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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风穿越小说约 3,600 字

状元是个理科生

第一章 休书

沈砚最后的记忆,是实验室通风橱里那一团骤然膨胀的橘红色火光。

然后是黑暗。

再然后,是冷。

刺骨的、湿漉漉的冷,像是整个人被泡在一缸冰水里。他听见有人在哭,声音苍老而嘶哑,一声一声地喊着"少爷"。

他费力地睁开眼睛。

头顶是一片黑黢黢的房梁,房梁上结着蛛网,屋顶的茅草缺了一块,露出一小片灰白的天。雨水从那个缺口漏下来,滴在他脚边的一只破瓦盆里,嗒,嗒,嗒。

"少爷!少爷您醒了!"

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凑了过来,老泪纵横,胡子上还挂着鼻涕。

沈砚张了张嘴,喉咙里火辣辣地疼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就在这时,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,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了他的脑子。

大周朝,永宁十七年。青州府,临川县,沈家村。

沈砚,字子墨,年二十一。父母双亡,家道中落,只剩下一个老仆阿福相依为命。寒窗苦读十余年,三次参加县试,三次落榜。

三天前,第三次放榜。他挤在人群里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,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。

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走到村口的河边,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跳了下去。

沈砚闭上眼睛,又睁开,看着自己搭在破棉被上的那只手。

那只手很瘦,指节分明,右手中指上有一层厚厚的茧,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可是这不是他的手。他的手上,应该有一道去年做硝化实验时被玻璃划出的疤。

"穿越了。"他在心里说。

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大概是博士第三年的实验数据连续崩了半年,他的神经早就被磨得跟钢丝一样粗了。

"少爷,您可吓死老奴了……"阿福还在哭,"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老奴怎么去见老爷夫人啊……"

"阿福。"沈砚终于挤出了一点声音,沙哑得像破风箱,"……有水吗?"


沈砚喝了半碗热水,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,总算有了点力气打量这个家。

说是家,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。屋里除了一张床、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和一个空荡荡的书架,什么都没有。书架上原本应该有书,现在只剩下几本被翻烂了的《论语》和一摞写满了字的草稿纸。

"书呢?"他问。

阿福低下头:"……当了。少爷去府城赶考的盘缠,就是当书的钱。"

沈砚沉默了。

他又看向墙角的米缸。缸盖敞着,里面空空的,只在缸底铺着薄薄的一层糙米。

"就剩这些了?"

"还……还有半袋,老奴藏在灶房里。"阿福搓着手,"够……够吃七八天的。"

沈砚没说话,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
七八天。

他是化学博士,不是历史学家。他对大周朝一无所知,对这个时代的物价、律法、人情世故也一无所知。他唯一能确定的是,如果七八天之内想不出办法,他和这个老人都得饿死。

就在这时,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。

"沈家的!沈砚在不在家?"

阿福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
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
大部分是看热闹的村民,三三两两地挤在篱笆外面,交头接耳。院子正中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管家,身后跟着两个家丁,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。

托盘上放着一张叠好的红纸。

管家旁边,站着一个年轻女子。

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,穿一身水绿色的襦裙,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比甲,头上簪着一支银步摇。她生得很好看,眉眼细长,皮肤白净,站在这破院子里,像是一朵不小心落进泥塘里的花。

柳如眉。

原主的未婚妻。两家的婚约是十年前定下的,那时候沈家还算殷实,沈砚的父亲是县里有名的秀才。后来沈父病故,家道中落,柳家却靠着做绸缎生意发了家。

原主的记忆里,关于这个女子的片段很多。小时候一起在河边放纸鸢,长大后隔着柳家的院墙,偷偷递过一首酸得掉牙的诗。

沈砚扶着门框,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
围观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。

柳如眉看见他,眼神闪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
管家清了清嗓子,走上前来,脸上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气。

"沈公子,老奴奉我家老爷之命,来跟您说一件事。"

他从托盘上拿起那张红纸,展开。

那是一纸退婚书。

"沈公子三试不第,家中又……"管家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破屋烂墙,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,"……实在是清贫。我家小姐年纪也不小了,总不能一直这么耽误着。老爷的意思是,这门亲事,就此作罢。"

他把退婚书往前一递。

"当年沈家送来的聘礼,柳家已经折成银子,一共十两,一文不少。"

家丁上前一步,把一个小布袋放在了院子里那块磨盘上。

围观的村民哗然。

"啧啧,这柳家也做得太绝了……"

"绝什么绝?换了你,你愿意把闺女嫁给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书呆子?"

"听说柳家攀上高枝了,县太爷家的公子……"

"嘘,小声点!"

沈砚没有去接那张退婚书。

他看着柳如眉。

"如眉,"他说,"这是你的意思,还是你爹的意思?"

柳如眉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复杂,有愧疚,有躲闪,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"沈公子,"她轻声说,声音几乎被风吹散,"你……你莫要怨我。"

她又低下了头。

"这门亲事,就……就算了吧。"


院子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
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停在了篱笆外面,轿子旁边跟着两匹高头大马,马上坐着两个腰挎朴刀的衙役。

轿帘掀开,一个年轻男子弯腰走了出来。

他二十出头,穿一身宝蓝色的锦缎长袍,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,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折扇。他长得不算难看,只是眼神里有一种被宠坏了的、目中无人的轻慢。

"如眉,"他走进院子,连看都没看沈砚一眼,径直走到柳如眉身边,"跟一个穷酸废什么话?东西送到了就走吧,我在醉仙楼订了雅间。"

临川县令赵德全的独子,赵元。

围观的村民纷纷往后退,没人敢出声。

柳如眉咬着嘴唇,小声说:"赵公子,再等一会儿……"

"等什么等?"赵元不耐烦地用扇子敲了敲手心,终于转过头,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,嗤笑了一声,"就是他?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人物,让你惦记了这么多年。"

"一个跳河都没死成的废物。"

沈砚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他在想一件事。

在原主的记忆里,三次县试,他的文章都写得不算差。尤其是第三次,他自己觉得是生平最好的一篇。放榜那天,他在榜上找不到自己的名字,却看到了赵元的。

赵元的名字,排在第三。

而原主清楚地记得,考试那天,赵元的号舍就在他隔壁。赵元交卷的时候,桌上的卷子只写了半页。

沈砚慢慢地走到磨盘前。

他拿起那张退婚书,看了一眼。

然后,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它撕成了两半。

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。

柳如眉猛地抬起头,脸色煞白。管家瞪大了眼睛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沈砚把撕成两半的纸叠在一起,又撕了一次,然后松开手。碎纸片被风吹起来,飘了一院子。

"想走,我不拦。"他看着柳如眉,语气很平静,"但这休书,不该由你柳家来写。"

他转向阿福。

"阿福,拿纸笔来。"

阿福愣了一下,连忙跑进屋里,捧出一张草稿纸和一支秃了毛的笔。

沈砚接过笔,把纸按在磨盘上,笔走龙蛇,片刻之间写就。

他的毛笔字写得不好,那是原主的肌肉记忆在帮他。可是字里的意思,是他自己的。

他把纸递给管家。

"回去告诉你家老爷,"沈砚说,"从今天起,是我沈砚,不要你柳家的女儿。"

"至于那十两银子,"他看了一眼磨盘上的布袋,"拿回去吧。沈家的东西,沈家自己挣。"
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

赵元的脸色变了。

他盯着沈砚看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起来,笑得很大声,扇子啪的一声合上了。

"有意思。"他说,"真有意思。一个穷书生,也配跟我摆架子?"

他慢慢地走到沈砚面前,凑近了,近到沈砚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熏香味道。

他压低声音,只让沈砚一个人听见:

"沈砚,你信不信,三天之内,我让你在这临川县,活不下去。"

沈砚看着他的眼睛。

"你可以试试。"

赵元冷笑一声,转身,一把拉住柳如眉的手腕:"走!"

柳如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,回头看了沈砚一眼。

只一眼,然后她就被拉上了轿子。

轿帘落下,马蹄声远去。围观的村民意犹未尽地散了,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指指点点。

"疯了疯了,这沈家小子是真疯了……"

"得罪了赵公子,这下有他好受的……"

院子里只剩下沈砚和阿福,还有满地的碎纸片。

阿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:"少爷!您这是何苦啊!那赵家……那可是县太爷家啊!咱们……咱们怎么斗得过他们……"

沈砚没有回答。

他转过身,走进了灶房。


灶房很小,一口土灶,一口黑乎乎的铁锅,墙角堆着一些柴火。

沈砚蹲在灶前,看着灶膛里那一堆冷掉的草木灰。

灰白色的,细腻的,堆了厚厚的一层。

阿福跟着走进来,抹着眼泪:"少爷,您要是饿了,老奴这就去生火……"

"阿福,"沈砚打断他,"家里有猪油吗?"

阿福一愣:"有……有一点,过年剩下的,在那个罐子里……少爷要做什么?"

沈砚没有回答。

他伸出手,抓起一把草木灰,在指尖慢慢地捻着。

草木灰。主要成分是碳酸钾。溶于水,过滤,加石灰,就能得到氢氧化钾溶液。

氢氧化钾加上油脂,加热,搅拌。

皂化反应。

那是高中化学课本第三册,第七章,第二节。他十五岁那年,在学校实验室里第一次做成功,兴奋得拿着那块丑丑的、坑坑洼洼的肥皂,跑遍了整栋教学楼。

他记得那天化学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:"沈砚啊,你以后是要搞化学的料。"

他站了起来,拍掉手上的灰。

"阿福,去村口的石灰窑,买一斤生石灰回来。"

"再借一个大木桶,要干净的。"

阿福呆呆地看着他:"少爷……您……您这是要……"

沈砚转过头,对他笑了一下。

那是他醒来以后,第一次笑。

"炼丹。"他说。


那天夜里,沈家灶房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
阿福蹲在门口,听着里面传出来咕嘟咕嘟的熬煮声,闻着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古怪味道,一会儿像猪油,一会儿像烧焦的草,一会儿又刺鼻得让人直流眼泪。

他不敢进去,只敢隔一会儿就扒着门缝往里看一眼。

少爷站在锅前,袖子挽得高高的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一圈一圈地搅着锅里的东西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专注得吓人,嘴里还念念有词,念的都是阿福听不懂的咒语。

"碱液浓度不够……再加一点……温度,温度要稳住……"

阿福吓得在门口直作揖:"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保佑,保佑少爷别是中了邪……"

天快亮的时候,灶房里的声音停了。

阿福迷迷糊糊地靠在门框上睡着了,被一只手轻轻推醒。

"阿福,"沈砚站在他面前,眼睛里全是血丝,可是嘴角却带着笑,"你来看。"

阿福揉着眼睛走进灶房。

灶台上,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块东西。

四四方方的,半透明的,淡淡的琥珀色,每一块上面都用刀刻了一个小小的"沈"字。晨光从窗户透进来,照在上面,像是一块块温润的玉。

"这……这是什么宝贝?"

沈砚拿起一块,又拿起灶台上一块沾满了油污的抹布。他把东西在湿抹布上搓了几下,搓出一大团雪白的泡沫,然后在清水里一涮,拎起来。

那块抹布,干干净净,白得晃眼。

阿福张大了嘴巴,半天没合上。

"这个,"沈砚把那块东西放在他手心里,"叫香胰子。"

"明天,咱们拿去县城卖。"


窗外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
沈砚走出灶房,站在院子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青草的味道,有远处炊烟的味道。

他想起赵元临走时说的话。

三天之内,让你在这临川县活不下去。

他又想起原主记忆里,那张放榜的红纸,赵元的名字排在第三。

"赵元,"他轻声说,"你可以试试。"

"不过我这个人,最擅长的,就是做实验。"

"看看最后是谁,活不下去。"

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