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,你回来了
第一章 红包
陈默结婚那天,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。
雨是早上开始下的,到中午停了,酒店门口的红地毯湿了一大片,服务员拿着拖把来回拖了好几遍,还是有一串一串的泥脚印。
保安老刘就是在那串泥脚印的尽头,拦住了那个老人。
老人看上去有六十多岁,也可能只有五十多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是被刀一道一道刻出来的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。脚上是一双解放鞋,鞋帮上全是泥。
他手里攥着一个红包。
红包是新的,边角压得平平整整,他攥得很紧,大拇指按在"囍"字上,把那块红纸都按得有些褪色了。
"大爷,您找谁?"老刘问。
"我……不找谁。"老人的声音很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"我就看一眼。看一眼就走。"
"今天这是私人婚宴,没请柬不能进。"
老人没说话,也没走,就那么站着,隔着一道玻璃门,看着宴会厅里面。
里面灯火通明,舞台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。照片上的新郎穿着白西装,眉眼清俊,笑得有点拘谨,旁边的新娘靠在他肩上,笑得很甜。
老人盯着那张照片,眼睛一眨不眨。
"哎哟,这是干什么呢?"
新娘的母亲从里面走出来,穿着一身酒红色的旗袍,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,远远地就皱起了眉头。
"老刘,怎么回事?哪来的叫花子站在门口?今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,让人看见像什么话!赶紧弄走!"
老刘为难地看了老人一眼:"大爷,您看……"
"我走,我走。"老人连声说,往后退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包,犹豫了一下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"这个……能不能帮我放进礼金箱里?"他把红包往老刘手里递,"不用写名字,就……就说是一个老乡随的。"
新娘母亲一把打开他的手,红包掉在湿漉漉的地毯上。
"谁稀罕你这点钱!快走快走!"
老人弯下腰,慢慢地把红包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水,又揣回了怀里。
他没再说什么,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老刘看着他的背影,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宴会厅里,婚礼进行到了家长致辞的环节。
上台的是新郎的叔叔陈国富。
陈国富五十出头,身材发福,穿一身定做的深灰色西装,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。他是陈氏集团的董事长,在本地是个响当当的人物,今天来的宾客里,至少有一半是冲着他的面子来的。
他接过话筒,清了清嗓子,环视了一圈台下,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一点沧桑的感慨。
"各位来宾,各位亲朋好友,今天是我侄子陈默大喜的日子。"
"我这个侄子,命苦啊。"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
"他八岁那年,他爸……"陈国富顿了顿,叹了口气,"我那个不成器的哥哥,扔下他们孤儿寡母,一走了之,二十年,音信全无。"
"这些年,是我,看着这孩子长大的。供他上学,送他出国,扶他创业。"
他看向台下第一桌的陈默,眼眶微微发红。
"默默,叔叔今天看你成家立业,心里高兴啊。你爸那样的人,不配做你爸。叔叔,就是你的亲爸!"
掌声雷动。
陈默站起来,眼圈也红了。他端着酒杯走上台,对着陈国富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"叔,谢谢您。"
陈国富拍着他的肩膀,把他搂进怀里。闪光灯亮成一片。
坐在主桌上的陈默母亲王秀兰没有鼓掌。
她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张餐巾纸,攥成了一团。
老人没有走远。
他绕到酒店后面,那里有一扇供服务员进出的侧门,门口堆着几个装满剩菜的泔水桶。他在桶边站了很久,等到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员推门出来,就趁着门还没关上,侧身闪了进去。
走廊很窄,弥漫着油烟味和洗洁精的味道。他顺着走廊往前走,走到尽头,是宴会厅的一个边门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
他从门缝里看进去,正好看到陈默在台上给陈国富鞠躬。
老人的手扶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有服务员从背后经过,奇怪地看了他一眼。他这才回过神来,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包,四下看了看。
礼金台就在边门旁边,一个半人高的红色箱子,上面贴着金色的"囍"字,负责收礼的两个年轻人正趴在桌上核对账本,谁都没抬头。
他走过去,把红包从箱子的缝里塞了进去。
红包落进箱底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像是放下了一件压了很多年的东西。然后他转过身,准备从原路离开。
就在这时,一个女人端着一杯热茶从拐角走了过来,差点撞在他身上。
"哎,你看着点……"
女人的话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茶杯从她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鞋面上,她好像一点都没有感觉到。
她盯着眼前这个老人,嘴唇在发抖。
老人也看着她。
二十年了。她老了。她的头发白了一半,眼角的皱纹很深,可她还是站得那么直,还是习惯把头发挽在脑后,别一根黑色的发卡。
那根发卡,是他当年在县城百货大楼给她买的,一块二毛钱。
"秀兰……"他说。
王秀兰抬起手。
啪。
那一记耳光很响,响到宴会厅里靠近边门的几桌客人都转过头来看。
老人的脸被打得偏到了一边,他没有躲,也没有抬手去摸,就那样偏着头站着。
"陈国安,"王秀兰的声音在发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你还有脸回来?"
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响,可是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筷子,往这边看。
陈默正端着酒杯挨桌敬酒,听到动静走过来,看见地上的碎茶杯,看见母亲通红的眼睛,又看向那个穿着破棉袄的老人。
"妈,怎么了?这是谁……"
王秀兰没有回答他。
陈默又看向老人。
老人慢慢地转过脸来。
那张脸很陌生,又好像在哪里见过。在一张被母亲藏在抽屉最深处的、已经泛黄的老照片上,在他八岁以前那些模模糊糊的、被他刻意忘掉的记忆里。
一个男人把他扛在肩上,在县城的庙会上看舞狮。那个男人的肩膀很宽,很稳,他坐在上面,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高。
陈默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"……爸?"
"保安!"
陈国富的声音从人群后面炸了过来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一把把陈默拉到自己身后,指着老人的鼻子,声色俱厉:
"陈国安!你还知道回来?你抛妻弃子二十年,今天孩子结婚,你跑来闹什么?!是来要钱的吧?!保安!把他给我轰出去!"
两个保安跑过来,一左一右架住了老人的胳膊。
老人没有挣扎。
他甚至没有看陈国富一眼,只是一直看着陈默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"你站住!"
陈默突然开口了。
他推开叔叔的手,走到老人面前,眼睛通红。
"二十年,"他说,声音在抖,"你连一封信都没有。我妈一个人在纺织厂上三班倒,手被机器轧断了两根手指头,你在哪?我高考那年发烧到四十度,她背着我走了三里地去医院,你在哪?"
"你现在回来干什么?"
"你凭什么回来?"
老人低着头,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的肩膀在发抖,抖得很厉害,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。
然后他轻轻挣开了保安的手,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
婚宴散场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。
酒店的休息室里,陈默和新娘苏雨在清点礼金。苏雨一边拆红包一边念名字,陈默在本子上一笔一笔地记。
他记得心不在焉,好几次把数字写错了。
"老公,"苏雨拿起一个红包,翻来覆去地看,"这个没写名字。"
陈默抬起头。
那个红包皱巴巴的,边角沾着一块已经干了的泥印,"囍"字上有一块明显的褪色,像是被人用手指按了很久。
苏雨拆开红包。
里面没有钱。
只有一本存折。
存折很旧了,封皮是那种早就不用了的老式绿色塑料皮,边角磨得发白。苏雨翻开第一页,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"老公,你……你来看。"
陈默接过存折。
户名:陈默。
开户日期:二〇〇四年三月十二日。
那是他八岁那年。是父亲消失的那个月。
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。
第一笔存款,三十元。第二笔,三十元。第三笔,三十元。
后来是五十元,八十元,一百元。
再后来是五百,八百,一千,两千。
每个月一笔,从来没有断过。存款日期都在每月的十二号前后,有时候早两天,有时候晚两天,但从来没有一个月是空着的。
二十年,二百四十个月。
陈默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笔存款日期,是三天前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"妈!"
他抓着存折冲出休息室,在走廊里找到了正在收拾东西的王秀兰。
"妈,你看这个!这个……这钱是怎么回事?"
王秀兰接过存折,看了一眼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。
"不可能……"她喃喃地说,"不可能的……你叔说……你叔说这些年,是他每个月在接济我们……他说你爸……一分钱都没给过……"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。
陈默拿回存折,又从头翻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存折合上,翻到背面。
背面的塑料皮上,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,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
那是汇款人的地址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苏雨在身后轻轻叫他的名字,他都没听见。
那行字写的是:
"市第三监狱,七监区。"
同一时间,城东,陈氏集团大楼顶层。
陈国富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捏着一部手机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"对,就是他。"他压低声音说,"不管花多少钱,今晚之内,让他离开这座城。"
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。
"离开的方式?"陈国富冷笑了一声,"你们看着办。"
他挂断电话,转过身,走到墙边,打开了嵌在墙里的保险柜。
保险柜里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他抽出来,从里面拿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纸,看了一眼,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,像是被那张纸烫了一下。
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。
火苗舔上纸角,纸慢慢地卷起来,变黑,化成灰。在它完全被吞没之前,火光映出了纸上最上面的一行铅印字:
"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"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