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嫁
第一章 不死
出嫁的前一夜,沈知微被人按在妆台前,灌下了一碗黑药。
药很苦,苦得她舌根发麻。她拼命挣扎,却被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死死摁住了肩膀,动弹不得。碗沿磕在她的牙齿上,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染黑了她刚换上的大红嫁衣。
一只涂着丹蔻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。
"妹妹别怕,"嫡姐沈清婉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,"这药不伤身子,只是让你暂时说不出话来罢了。"
她俯下身,凑到沈知微耳边,吐气如兰。
"王府里的人,不需要会说话。"
"反正啊,你也活不了多久。"
沈知微是丞相府的庶女。
生母柳姨娘,原是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,后来被丞相收了房。沈知微从记事起就知道,自己在这个府里是多余的。
嫡母沈夫人待她不冷不热,逢年过节会赏她一匹布、两样首饰,但从来不会多看她一眼。嫡姐沈清婉比她大一岁,生得明艳动人,是京城有名的才女,最喜欢在人前拉着她的手,亲亲热热地喊"好妹妹",转过身,就把她的琴弦剪断,把她的字帖扔进池塘。
至于父亲,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,见了面也只是问一句"功课可做了",不等她回答,就转身走了。
而她的亲生母亲柳姨娘,是这个府里对她最冷淡的人。
她小时候发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地喊娘,柳姨娘就站在门口,看着她,不进来,也不走。那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,不是心疼,也不是厌恶,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像是害怕。
她一直不明白,一个母亲,为什么会害怕自己的女儿。
一个月前,宫里下了一道旨意。
圣上念及靖王萧珩戍边多年、身负重伤,特赐婚丞相府嫡长女沈清婉为靖王妃,择吉日完婚。
旨意传到丞相府的时候,沈清婉当场就晕了过去。
整个京城都知道,靖王萧珩三年前在北境中了敌军的埋伏,双腿被废,从此只能坐在轮椅上。回京以后,他闭门不出,性情大变,据说喜怒无常,动辄打杀下人。
更可怕的是,这三年里,他已经娶过三任王妃。
第一任,成婚第二个月,失足落井。
第二任,成婚第四十天,暴病而亡。
第三任,成婚第二十七天,在自己房里悬梁自尽。
京城里的人私下里都叫他"阎王"。谁家的女儿要是被许给了靖王,那就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棺材。
沈清婉醒过来以后,哭了三天三夜,绝食,上吊,闹得整个丞相府鸡犬不宁。
第四天,她不哭了。
她来到沈知微的院子里,坐在她的床边,拉着她的手,笑得很温柔。
"好妹妹,"她说,"姐姐有一件大福气,想让给你。"
沈知微不知道她们用了什么办法,让父亲点了头。
也许父亲根本不在乎嫁过去的是哪个女儿,只要丞相府不抗旨就行。也许沈清婉在父亲面前哭了一场,说自己早已心有所属。也许,是嫡母去说的。
她只知道,那天晚上,柳姨娘来了她的院子。
这是十七年来,柳姨娘第一次主动来看她。
柳姨娘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她看着坐在床边的沈知微,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好几次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
"到了王府,少说话,多看。"
说完,她就走了。
沈知微追到门口,只看见她的背影,脚步匆忙,像是在逃。
花轿是从丞相府的侧门抬出去的。
没有送嫁的队伍,没有撒喜钱的丫鬟,只有四个轿夫和一个面无表情的喜婆。唢呐吹得有气无力,调子歪歪扭扭,听起来不像是喜乐,倒像是出殡。
街边站着看热闹的百姓,指指点点。
"又抬进去一个。"
"作孽哦,这回是丞相府的姑娘。"
"听说是庶出的,嫡出的那个死活不肯嫁,就拿这个顶上了。"
"顶上了又怎么样?还不是送死。第四个了,我赌她活不过一个月。"
沈知微坐在轿子里,听着外面的议论,一动不动。
盖头遮住了她的眼睛,她只能看见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很白,很瘦,指尖在微微地发抖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话,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声。
药效还没过。
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
然后她抬起手,拔下了头上的一根金簪。
簪尖很锋利,她对准自己左手的食指,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。
血珠冒了出来,圆滚滚的,红得刺眼。
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白帕子,铺在膝盖上,用流血的指尖,一笔一划地,写下了两个字。
字写得歪歪扭扭,血迹洇开,像两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。
"不死"。
她把帕子叠好,塞回袖子里,又把金簪插回发间。
轿子外面,唢呐声还在有气无力地响着。
她挺直了脊背。
靖王府到了。
没有鞭炮,没有宾客,偌大的王府门口冷冷清清,只挂着两盏灯笼。
那两盏灯笼是白色的。
喜婆扶着她下了轿,领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。王府很大,很空,一路上几乎看不见下人,偶尔有一两个丫鬟远远地经过,看见她,就像是看见了鬼,低着头飞快地躲开了。
她被领进了正厅。
正厅里点着几根蜡烛,光线昏暗。喜婆把她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,就匆匆地退了出去,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。
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沈知微坐在椅子上,隔着盖头,只能看见地面上一小片被烛光照亮的青砖。
然后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吱呀——吱呀——
是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。很慢,很沉,一下,一下,从屏风后面由远及近。
一双轮椅的轮子,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。
轮椅上的人穿着一双黑色的缎面靴子,靴面上一尘不染。膝盖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狐皮毯子。
一只手伸过来,挑起了她的盖头。
沈知微抬起头。
烛光下,她看见了一张脸。
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,好看到让人一时忘了害怕。眉骨很高,鼻梁挺直,嘴唇很薄,颜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。他的脸色很苍白,是那种久病之人才有的苍白,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地黑,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靖王萧珩。
他看着她,没有笑,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低,带着一点病中的沙哑。
"你知道你是第几个吗?"
沈知微看着他,没有躲闪。
萧珩掩着嘴,低低地咳了两声。
"第四个。"他说,"前面三个,都没活过三个月。"
"你也活不过。"
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蜡烛噼啪地爆了一个灯花。
沈知微没有哭,也没有发抖。她只是看着他,然后慢慢地从袖子里抽出了那方白帕子,展开,放在了他膝上的狐皮毯子上。
两个血字,在烛光下触目惊心。
"不死"。
萧珩低头看着那方帕子,看了很久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,可是他的眼神变了。那两口深井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"你不能说话?"他问。
沈知微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摇了摇头。
"谁干的?"
沈知微没有回答。
萧珩也没有追问。他把那方帕子拿起来,叠好,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。
然后他转动轮椅,靠近了她。
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,混着一点点清冽的松木香。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黑,像是很多个夜晚都没有睡好。
他俯下身,在她耳边,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,轻轻地说:
"不想死?"
"那就陪我演一场戏。"
"你若肯,我保你活。"
他直起身子,转动轮椅,朝着屏风后面慢慢地去了。
吱呀——吱呀——
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。
就在他转过屏风的那一刻,她看见他的手按在了轮椅的扶手上。
那只手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,像是握惯了刀剑。
那不是一个病人的手。
沈知微慢慢地坐直了身子。
她想起柳姨娘临走时说的那句话。
到了王府,少说话,多看。
她现在说不了话。
那她就,好好地看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