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回1983
第一章 不嫁
许春燕死的那天,县医院的走廊里很吵。
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哼哼,护士推着换药车叮叮当当地走过,楼下有人在吵架,为了一个停车位。
她躺在病床上,听着这些声音,觉得它们离自己越来越远。
她今年五十二岁,胃癌晚期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住院三个月,丈夫王建军来过两次。第一次是来让她签字,签的是老房子的拆迁补偿协议。第二次是来拿她的身份证,说是去银行办手续。
今天,他又来了。
她看见他站在病房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,四十岁出头,烫着时髦的卷发,挎着他的胳膊。
王建军手里拿着手机,在跟人打电话,脸上的笑容是她很多年没有见过的。
"……到账了,一百八十万,一分不少。"
"急什么,等她那边……嗯,医生说也就这几天了。"
"下个月办事,酒席就在县城最好的那家……"
那个女人靠在他肩膀上,笑着捶了他一下。
许春燕想喊他的名字,嘴张开了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这一辈子,十九岁嫁进王家,伺候公婆,拉扯两个孩子,下地、喂猪、做小工,后来又开了个小吃摊,起早贪黑三十年,攒下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了婆婆,交给了王建军。
婆婆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,后来生了闺女,又骂她生的是赔钱货。王建军在外面喝酒赌钱,喝醉了回家就打她。她去娘家哭过一次,娘说,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,忍忍吧,谁家日子不是这么过的。
她就忍了。
一忍,就是三十三年。
心电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慢。
滴——滴————滴——————
她看着门口那两个人的背影,最后一个念头是:
如果能重来一次……
滴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许春燕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一片昏黄的光。
她愣了很久,才认出那是一盏煤油灯。灯罩被熏得发黑,火苗一跳一跳的,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打着补丁的棉被,被面是那种老式的大红牡丹花。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,是柴火烟、旱烟叶和猪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双年轻的手。手指粗糙,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疤,可是皮肤是紧的,没有老年斑,没有那些因为化疗而变得青紫的针眼。
她一把掀开被子,跳下床,扑到墙角那面裂了缝的小镜子前。
镜子里是一张十九岁的脸。
圆脸盘,大眼睛,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,脸颊上带着一点农村姑娘特有的红晕。
许春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手在发抖。
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剪的"囍"字,歪歪扭扭的,是她娘亲手剪的。床头的木箱子上,叠着一件崭新的红棉袄,棉袄上放着一对红头绳。
旁边的墙上,挂着一本日历。
一九八三年,腊月十五。
她记得这个日子。
明天,腊月十六,是她出嫁的日子。
"许家嫂子!许家嫂子在家吗?"
院子外面传来一个大嗓门,是村里的刘媒婆。
许春燕浑身一震。
她记得这个声音,记得接下来会发生的每一件事。前世的这一晚,刘媒婆来家里传王家的话,说彩礼的事。她娘为难了半天,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她那时候躲在屋里,脸红得发烫,心里想着明天就要见到那个人了,羞得不敢出去。
她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腊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,刮在脸上生疼。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白。
堂屋的门开着,她娘坐在炕沿上,手里捏着一块抹布,局促不安地搓来搓去。刘媒婆坐在对面,嗑着瓜子,瓜子皮吐了一地。
"……他婶子,王家的意思呢,是这样的。"刘媒婆拖长了声音,"彩礼嘛,就不给了。"
"不……不给了?"许母愣住了,"说好的三十块钱,两斤红糖……"
"哎呀,他婶子,你这就想不开了。"刘媒婆把瓜子皮一吐,"春燕嫁过去,那就是王家的人了,吃王家的,住王家的,还在乎这点彩礼钱?再说了,王家那条件,在咱们村可是数一数二的,建军那孩子又是高中生,要不是看春燕长得周正,人家还不一定瞧得上呢。"
许母低着头,不说话。
院子的篱笆外面,又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。
"刘婶子,跟她废那么多话干什么?"
是王建军的娘,王婆子。她没进院子,就站在篱笆外面,两手揣在袖筒里,下巴抬得老高。
"一个丫头片子,我们家肯要就不错了。还彩礼?她家那个穷样,陪嫁都拿不出一床新被子,还好意思张嘴要彩礼?"
许母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许春燕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一幕。
前世,她就是在屋里听着这些话,一声都没吭。她觉得丢人,觉得是自己家穷,配不上人家。她甚至觉得,婆婆说得对。
她心里那股火,一下子就烧起来了。
她走进堂屋。
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。刘媒婆看见她,愣了一下,随即堆起笑脸:"哎哟,新娘子出来了?快回屋去,明儿就要出门了,别冻着……"
"刘婶。"许春燕说。
她的声音不大,可是很稳,稳得一点都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。
"您回去跟王家说一声。"
"这亲,我不结了。"
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声音。
刘媒婆嘴里的瓜子掉了。许母猛地抬起头,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女儿。
篱笆外面,王婆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:"你说什么?!"
许春燕转过身,走到门口,隔着院子,看着篱笆外面的那个老女人。
前世,她叫了这个女人三十年的"娘"。给她端洗脚水,给她倒夜壶,给她熬药喂饭。这个女人临死前拉着她的手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"建军要是再娶,你别拦着。"
"我说,"许春燕一字一句地说,"这亲,我不结了。"
"彩礼你们家不给,正好。我们家也不稀罕。"
王婆子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。
"好你个许春燕!"她尖叫起来,一把推开篱笆门冲进了院子,"你个小贱蹄子,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?!我就说你们许家的闺女不是什么好东西……"
"娘!"
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院外传来。
许春燕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她慢慢地转过头。
王建军站在篱笆门口。
他二十一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头发抹了发油,梳得整整齐齐。他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,长得也周正,是很多姑娘心里的好人家。
前世的她,就是被这副样子骗了一辈子。
王建军走进院子,看着她,皱着眉头,一副痛心的样子。
"春燕,你这是干什么?明天就要成亲了,你闹什么脾气?"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,眼神却冷了下来。
"是不是……你在外面有人了?"
许春燕看着他。
前世,就是这句话。
新婚第三天,他在外面喝了酒,回来就是这句话,然后是第一巴掌。
后来的三十年,每一次他打她,都是这句话开头。"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?"好像只要有了这个借口,他做什么都是对的。
许春燕笑了。
"王建军,"她说,"彩礼的事,是你娘说的,你也在场,你没吭声。"
"现在我说不嫁,你第一句话,就是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有人。"
"这样的人,我嫁给你干什么?"
"嫁过去,给你们家当一辈子牛马,最后死在医院里,连口热汤都喝不上?"
王建军愣住了。
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可是里面有一种他听不懂的东西,让他后背莫名地一凉。
这一闹,全村都知道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许家门口就围满了人。
王婆子带着王家的七大姑八大姨,堵在许家门口,要讨一个说法。
"订亲的时候,我们家送了两斤红糖,一块的确良布料!还有她过年过节来我家吃的饭!这些都得赔!"
"不光要赔东西,还要赔我们家的名声!全村人都知道我们建军要娶媳妇,现在人跑了,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?!"
许父蹲在门槛上,一口一口地抽旱烟,不说话。许母在一旁抹眼泪。
许春燕从屋里走出来。
她换了一件旧棉袄,辫子重新编过了,脸洗得干干净净。
"红糖和布料,"她说,"我原样还给你们。"
她把一个布包放在院子里的石磨上。布包里是两斤红糖,一包没拆,还有那块的确良,叠得整整齐齐。
"吃过的饭,我在你们家地里干了三天活,抵得上。"
"至于名声,"她看着王婆子,"名声是自己挣的,不是别人给的。"
王婆子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她的鼻子:"好,好!你个小贱人,嘴皮子倒是利索了!我倒要看看,你不嫁我们家建军,这十里八乡的,还有谁敢要你?!"
人群里有人跟着起哄。
"就是,退了王家的亲,以后谁还敢娶她?"
"一个退过亲的姑娘,名声都坏了……"
许春燕没有理会这些声音。
她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了人群最后面。
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他很高,很瘦,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军装,肩上挑着一副水桶,本来是路过的,被人群挡住了去路,就停下来站在那里。
他没有看热闹,只是低着头,安静地等着人群散开。
顾清远。
村里人都叫他"劳改犯"。他是三年前从城里下放来的知青,听说家里犯了事,被发配到这个穷山沟里劳动改造。他一个人住在村尾那间漏风的牛棚里,不跟任何人说话,村里的小孩见了他都绕着走,大人们提起他,都要往地上啐一口。
可是许春燕知道。
前世,一九八六年,顾清远平反了。
他家里的冤案被翻了过来,他参加高考,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后来他进了政府,一步一步往上走,二十年后,他是省里分管农业的副省长。
她记得那年,顾清远回村里来视察,坐在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里。全村人都挤在村口看,王建军也挤在最前面,点头哈腰地想跟他握手。
顾清远的车从王建军面前开过去,没有停。
她那时候站在人群最后面,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外孙女,看着那辆车远去,心里想,这个人啊,当年在村里受了那么多白眼,现在回来了,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许春燕拨开人群,径直朝他走了过去。
人群一下子安静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。
顾清远察觉到了,抬起头,看着这个朝他走过来的姑娘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许春燕在他面前站定。
她仰起头看着他,他比她高一个头,她得把脖子仰得很酸。
"顾清远,"她说,声音清清楚楚,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,"我嫁你,你娶不娶?"
人群炸了锅。
"疯了!许家闺女疯了!"
"嫁给劳改犯?她是不是脑子坏了?"
王婆子先是一愣,接着拍着大腿笑出了声:"哈哈哈哈!好!好!我当是攀上了什么高枝,原来是看上了一个劳改犯!许春燕,你可真有出息!"
王建军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。
顾清远看着许春燕,他的眼神很冷,冷得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河面。
"你图什么?"他问。
他的声音很低,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。
"你退了亲,走投无路,拿我当挡箭牌?"
许春燕摇了摇头。
她往前凑了半步,踮起脚,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很短,只有十几个字。
顾清远的脸色,在一瞬间变了。
他盯着她,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缝,是震惊,是警惕,还有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。
"……你是谁?"他的声音变了调。
许春燕退后一步,对他笑了笑。
"我是许春燕。"她说,"许家村的许春燕。"
"不嫁我家建军也行!"
王建军终于忍不住了,从人群里挤了出来,一把攥住了许春燕的胳膊,攥得她骨头生疼。
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,眼睛里带着一种被当众羞辱之后的怨毒。
"退亲可以。可是这亲事是两家大人定下的,你说退就退,那我们家的损失怎么算?"
"一百块!"
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。
"三天之内,你们许家拿一百块钱来,这亲就算退了!拿不出来——"
他冷笑了一声,凑近她的脸。
"腊月二十,我照样来抬人。到时候,你就是绑,我也把你绑进我家的门!"
人群一片哗然。
一百块。
一九八三年,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,挣的工分折成钱,也不过一百来块。
许父手里的旱烟杆掉在了地上。许母腿一软,跌坐在门槛上,捂着脸哭出了声。
许春燕低头看着王建军攥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。
前世,这只手打了她三十年。
她抬起另一只手,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。
"三天,"她说,"一百块。"
"我给你。"
那天夜里,许家的灯一直没灭。
许母哭哑了嗓子,许父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许春燕一个人坐在屋里,面前摊着一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纸,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。
她在纸上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图。
一条山路,一个悬崖,崖下画着一个圈。
她记得的。
前世,一九八四年开春,王建军一个人去后山砍柴,在老鹰崖底下迷了路,误打误撞找到了一大窝野生天麻。他背到镇上卖了一百多块钱,全村都轰动了。
那一百多块钱,是王家后来盖新房的本钱。
也是王建军吹了一辈子的牛。
许春燕盯着纸上那个圈,把铅笔头在手里慢慢地转着。
"王建军,"她轻声说,"你的那窝天麻,我先借来用用。"
窗外,腊月的风呜呜地刮着,像是有人在哭。
也像是有人在笑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