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的疯子
第一章 一碗汤
江念在精神病院的第十年,墙上的划痕刻满了整整一面。
她每天用指甲刻一道。刚进来的时候,指甲断了,就用牙咬下来的床板木刺刻。后来护工发现了,把她的床板换成了铁的。她就用勺子柄刻,用鞋扣刻,用一切她能找到的、有棱角的东西刻。
一道,一道,又一道。
第三千六百五十道刻下去的那天夜里,护工推开铁门,丢进来一张揉皱的报纸。
"江念,你爸又没来。"护工打着哈欠说,"不过你家上报纸了,给你看看。"
铁门哐当一声关上。
江念从墙角爬过去,捡起那张报纸,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光,看见了本地新闻版上的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栋崭新的厂房,厂门口挂着一块烫金的牌子:"浩宇食品有限公司"。
牌子底下站着三个人。
中间是她的父亲江振华,头发白了,可是精神矍铄,满面红光。左边是她的继母赵美芬,穿着一身酒红色的套装,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。右边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,西装革履,意气风发。
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,江浩。
照片下面的标题写着:"江氏食品厂正式更名,新任总经理江浩:传承父辈匠心"。
江念盯着那张照片,盯着那块烫金的牌子。
江氏食品厂。
那是她妈妈的厂子。是她妈妈当年一个人从街边的小作坊,一点一点做起来的。妈妈去世的时候她才八岁,妈妈拉着她的手说,念念,这个厂子,以后是你的。
然后是继母进门。然后是弟弟出生。然后是十八岁那年,她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,却在一个月之后,被父亲亲手送进了这里。
诊断书上写着:精神分裂症,伴有严重的被害妄想。
她没有疯。
她只是在那个夏天,无意间看到了一样东西。一样她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江念把报纸慢慢地折起来,贴在胸口,靠着那面刻满了划痕的墙,坐了下来。
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"如果……"她对着墙上的划痕,轻声说,"如果能回到那个夏天……"
阳光。
刺眼的、白花花的阳光,从落地窗里照进来,照得她睁不开眼睛。
江念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额前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她的手。
那是一双少女的手。手指纤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涂着一层透明的指甲油。手腕上戴着一块粉色的电子表,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妈妈的好朋友送给她的礼物。
没有伤疤。没有被束缚带勒出来的淤青。没有那些因为长期注射而留下的针孔。
她慢慢地放下手,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客厅。米白色的真皮沙发,玻璃茶几上摆着一盆蝴蝶兰,墙上挂着一幅她小时候画的、被妈妈裱起来的蜡笔画。
江家的老房子。
她低下头,发现自己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大红色的封皮,烫金的校徽,上面印着几个字:"录取通知书"。
她翻开,第一页,是她自己的名字。
江念,经审核,被我校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录取。
她抬起头,看向墙上的挂历。
二〇〇六年,七月十五日。
江念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她记得这一天。她记得这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。
这一天,她拿到了录取通知书,高兴地在客厅里转圈。这一天,继母赵美芬第一次,主动给她端来了一碗汤。
"念念。"
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江念浑身的血液,在那一刻冻住了。
她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身。
赵美芬站在厨房门口,系着一条碎花围裙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碗。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,飘出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。
那是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。四十岁出头,皮肤白皙,眉眼温柔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,看起来和蔼可亲,像是任何一个疼爱孩子的好母亲。
"考上大学了,真是给咱们江家争气。"赵美芬把汤碗放在茶几上,"阿姨给你炖了鸡汤,补补身子。开学以后功课紧,身体可不能垮了。"
江念看着那碗汤。
汤很清,上面浮着几粒枸杞,几片姜,一层薄薄的油花。看起来和任何一碗普通的鸡汤没有任何区别。
前世,她喝了。
她那时候受宠若惊,继母进门十年,从来没有给她做过一顿饭。她以为是自己考上了好大学,继母终于开始接纳她了。她高兴得差点哭出来,一口气把汤喝得干干净净,还说了一句:
"阿姨,真好喝。"
从那天起,赵美芬每天都给她炖汤。
从那天起,她开始头晕,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。她开始听到奇怪的声音,在深夜里,在墙壁里,在她的枕头底下。她开始害怕,害怕黑暗,害怕镜子,害怕所有人看她的眼神。
一个月以后,她在一个深夜里尖叫着跑出了家门,光着脚在马路上跑了两公里,被巡逻的民警拦了下来。
第二天,父亲带她去了医院。
第三天,诊断书下来了。
第七天,她被送进了那个地方。
一关,就是十年。
"念念?"赵美芬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,"怎么了?发什么呆呢?快趁热喝啊。"
江念抬起头,看着赵美芬。
赵美芬也看着她,笑容温柔。
可是江念看得很清楚。
在那温柔的笑容底下,在那双眼睛的最深处,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,在一闪一闪地窥伺着她。
像一条蛇。
前世,她没有看出来。
这一世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江念慢慢地弯下腰,端起了那碗汤。
汤碗很烫,烫得她指尖发疼。她低头看着碗里清澈的汤水,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汤面上晃动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
江念,你已经被关了十年了。
十年,你都熬过来了。
一碗汤而已。
她把碗凑到嘴边,仰起头,一口,一口,一口,把汤喝得干干净净。
一滴都没剩。
然后她放下碗,抬起头,对着赵美芬,露出了一个灿烂的、毫无防备的、十八岁少女该有的笑容。
"阿姨,"她说,"真好喝。"
"明天,我还要。"
赵美芬接过空碗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只有一瞬。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然后她笑得更温柔了:"好,好,阿姨明天再给你炖。"
她端着空碗,转身走回了厨房。
江念看着她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。
江念上楼,关上卧室的门,反锁。
然后她冲进卫生间,跪在马桶前,把两根手指伸进喉咙深处,用力地压了下去。
胃里翻江倒海。
她吐了一次,又一次,直到胃里什么都吐不出来了,只剩下酸苦的胆汁。她的眼泪、鼻涕糊了一脸,嗓子火辣辣地疼。
可是她没有停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。那是她刚才上楼时,从自己书桌抽屉里翻出来的一个空的香水小样瓶。
她用一根吸管,小心翼翼地,把刚刚吐出来的、还没有被冲走的汤汁吸了一点起来,滴进了瓶子里。
她把瓶盖拧紧,用袖子擦干净瓶身,然后从书桌上拿了一卷透明胶带和一张便利贴,写上一行字,贴在了瓶子上:
"2006年7月15日,下午3点20分。"
她把瓶子举到眼前,对着窗外的阳光看。
瓶子里的液体浑浊,泛着一点点黄色。
前世,她什么证据都没有。
她说继母给她下药,没有人信。她说自己没有疯,没有人信。她对着医生、对着警察、对着父亲、对着每一个她能见到的人喊,喊到嗓子都哑了,换来的只是一针又一针的镇静剂,和诊断书上那一行越来越长的字:"被害妄想加重,攻击性倾向明显"。
这一世……
江念把瓶子放进抽屉的最深处,用几本旧课本压好。
她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的院子。
院子里,父亲江振华刚刚下班回来,从车上下来,手里提着公文包。赵美芬迎了上去,接过他的包,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。
江振华抬起头,朝她的窗户看了一眼。
江念没有躲。她站在窗前,隔着玻璃,对着父亲挥了挥手,笑得像一个刚刚考上大学的、单纯快乐的女儿。
江振华愣了一下,也挥了挥手,然后和赵美芬一起走进了屋子。
江念放下手。
她想起前世最后那一天,她被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架着胳膊,往那辆面包车上拖。她拼命挣扎,拼命回头,看着站在家门口的父亲。
她喊:"爸!我没疯!爸!你相信我!"
父亲站在台阶上,看着她,一动不动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上前。
他只是转过身,走进了屋子,关上了门。
那扇门关上的声音,她在那个地方,听了整整十年。
那天晚上,全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。
江浩十六岁,正在读高一,一边扒饭一边玩手机,时不时发出一阵怪笑。赵美芬给江振华夹菜,温声细语地说着家长里短。江振华看着报纸,偶尔嗯一声。
江念低着头吃饭,吃得很慢,很安静。
"念念,"江振华突然放下报纸,"下个月开学,要不要爸爸送你去学校?"
江念抬起头。
前世,父亲没有问过这句话。
她看着父亲的脸,那张她曾经那么熟悉、那么依赖的脸。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点破绽,一点点心虚,一点点愧疚。
什么都没有。
父亲的脸上只有一种淡淡的、公事公办的关心,像是在问一个员工要不要请假。
"好啊,"江念说,"谢谢爸爸。"
赵美芬在一旁笑着说:"念念这孩子,就是懂事。"
江浩翻了个白眼,小声嘀咕:"装什么装。"
江念没有理会。
她低下头,继续慢慢地吃饭,一口一口,嚼得很细。
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。
前世,从第一碗汤到诊断书,一共是二十三天。
这一世,她要让他们的每一步,都留下痕迹。
她要让那碗汤、那些药、那个医生、那张诊断书,每一样东西,都变成钉子。
一根一根地,钉进他们自己的棺材里。
深夜十二点。
江念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听着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声音。
楼下的挂钟敲了十二下。江浩房间里还有游戏的声音。父母的卧室里很安静。
然后,她听见了。
很轻的脚步声,从楼梯上一级一级地走上来,停在了她的门口。
门把手被轻轻地拧了一下。
门是反锁的,没有拧开。
门外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,脚步声又一级一级地走下楼去了。
江念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她没有害怕。
她只是在心里,默默地,刻下了第一道划痕。
(第一章完)